标本图书馆
——在并非永恒的时间之中,无穷的微分与组合仍然能够证明吾辈的一切感触都只是基于无法避免的某种源流的拙劣伪装与表演,即便只剩下了语句,那也是被取代和支离破碎的语句,别人的语句,是时间和世纪留下的可怜的施舍。
当我得知老师死讯的时候,从未离开过的城市已是又一个并不严酷的夏天。我的反应并不重要。但愿我没有给某些急于下定论的人留下“默尔索”的印象。
我不认为应当从死讯联想到生命。丰富多彩的网状联想,至少在审美的角度,明显优于单一乏味的对立联想。死讯,对我而言,意味着一本旧书。从死讯到生命的路途是既定的,像潮水一样庸俗平淡,脚底是灰白色的泥浆,铅灰色的阳光亘古不变,照常落下。只有在平淡的一切中,一切才会淡化漫漶。从死讯到旧书的途径以荒地中的便道展现,你正踽踽独行,猛然发觉一直走在一座孤城中。我曾在北京一家“机关服务部”的旧址淘来不少外文旧书,全在扉页上题了字,盖了印章。站在庞大宏伟的四面书架中央,我感觉自己像是霍华德·卡特挖进了图坦卡蒙的墓室。四面书架上至少有一半有“志摩藏书”之印——不盯着扉页用手指描一遍,压根没法看出是这四个字。想当年徐志摩风流倜傥,藏书逾万,如今成了一抔黄土,书成了一座孤城,我们就在前人积攒的古老而令人敬畏的字句的集合中彳亍,以字句为食。死者崩解为字句,对书而言,无力创造些什么的我们生与死间的区别只是字句有序性的有无罢了,正如孤城从不会在意留宿一夜的过客一般。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一个旧书商,因为我经过一系列行情查证,鉴定、压价与周旋的繁琐步骤后买进,有时也像打电话求购的人卖出。但我没有把这个当做生意看待,我只知道我是一名与旧书上交往甚密的高中生,忙于自配药剂杀灭书页间游走的银色凤尾鱼,它们的脊背划破水面,飘然而过,使月亮垂下涂着银粉的眼脸,正如我在家中常备的玻璃瓶装绿色封盖的朝鲜白醋在刚打开时,浮沫润湿瓶口的景况1。我正随时准备招待一位可能不存在的旧友,他必然怀揣着一把被锈迹吞噬,从前也从未崭新过的手枪,曾属于护国军或驻守北平的傅作义部队中的一位,摇摆不定,不被任何一方因其任何特质而铭记、称颂或诋毁的士官。只有他的回忆与别人对他的追忆杂糅,如同尘土与水雾,随着一尾书蠹飘然而过,其白如雪。困惑、矛盾与执着随着逝去的日子皱缩,被浸染,被拙劣地总结与草草划分,根据划分结果搁置或涂上不属于它的颜色,成为标本,不可避免的失去生机,呈现出一种以虚伪的“立体”作为遮羞布的扁平。语句,语句,记录的语句。这是我们对永恒时间的抗争或妥协。未被定论的油彩覆盖的底色都被时间与记忆原谅。
讣告随着新进订购的一箱旧书送达,其中最为我所珍重的当属《哈代情诗选》,1922年1版1印,扉页上加“志摩遗书”“松坡图书馆”之印。货源是与我交好的一位老书商,大抵已经80好几了,但先前与他线下见面洽谈时,总有种我才是长辈的倒错感,这可能源于他手中贴满各种各样卡通贴纸,都长大了一圈的拐棍,他到幼儿园边上的玩具店整本整本地购买贴纸(假装是给孩子买的——这老头脸皮薄,怕别人说老不正经),整天戴着老花镜往拐棍上小心翼翼地贴贴纸,贴满一层就把拐棍靠着沙发立起来,绕着它细细观察。越看越觉得这些装饰真是巧夺天工,对自己敬佩得五体投地。然后在上面覆盖无数层贴纸,直到底层的胶水失去效力。拐棍上一层层藤壶状的附着物轰然崩塌。当然,除去对贴纸的怪癖外,我对这位老先生始终持以肃然起敬的态度。因为我曾见过很多十年寒窗苦读,每天五点就起床的人。但能把三卷《追忆似水年华》分别从法语,英语译成中文,据他自己所说“但求一乐”的人,必然仅此一个。
《追忆似水年华》有很多译本,如《追忆逝水年华》,《追忆似水流年》等。有一个更直露的译法,我姑且还记得,但不大想说,因为它带给我很恶劣的感受。这些并不恶劣的译名都带给了我一种共同的感受:一个人处在一个早已形成、固化的先验性世界上,只想看看已发生的,未发生的和将要发生的一切感触,像躺在河床上,自下而上看到的流水一样,只想以对现在这种对并不迷茫、并不重要的自己所感进行回忆的生活方式去理解一个迷茫、冷漠的世界。如果说他有什么要期待的话,那就是那个躺在床上看着花瓶纹饰、姑娘、红茶、甜腻的糕点,混杂在发霉的墙纸上自窗帘缝中透过的光斑中与回忆一同奔流弗止的清晨。
我们约定见面,在我的故乡,桃花失控般怒放、飘落与腐烂的地铁站。每一处隐喻与象征都是笔外世界对笔下世界的赐福。我们与神角力,祂盲目痴愚却无所不知,冷漠无常,而同时代行每一时代所认可的一切。祂降生于索多玛与和蛾摩拉,也一视同仁地焚烧了亚历山大图书馆。祂身体的每一道褶皱都包罗一切,不论是否经映射而变形的过去、现在与将来,但没有一样在经过一次又一次映射中不会陷入庸俗的灰白泥浆中,也没有一样不是自庸俗的灰白色泥浆映射而来。祂亲自登台演奏里拉琴,长篇累牍地歌唱蛙鼠之战,只是不经意而语带戏谑地提及尤利西斯的第二次航行,而当年那场被盲诗人以激情勾画,又以流泪的诗人接续颂唱的战争不过是为了促成他与自己真实的名字在反复错综的隐喻迷宫中彼此寻找,直到寻根的漂流与那个切断了一切联系的名字Outis在两面正对着的镜子(并非所有出发点的那两面镜子)间停下,与一切相互反应,直至无穷,因此终将会映出那拒绝给我们赐福的,籍由未知而不可不经由己知这一简单规则支配一切笔下世界的他的面容;被波斯人称为众鸟之鸟;被以西结认作一个有四张脸同时面对东西南北的天使;在卡巴拉体系中称称作da’at,是王冠的最终体现形式,显现时一切原质坍缩为一;被一位曾向海中抛掷一枚硬币的图书馆馆长、诗人与小说家2命名为阿莱夫;也被邓萨尼描写为裴伽纳至高的创造者,无数世界无数太阳本身就是鼓声在其脑中激起的梦境。神秘主义者们在遇到这一困难时便大量运用象征,但我唯一所知便是谜面中唯一不可能出现之字乃是谜底。
“我们”是我被迫用来指代我与我要与之会面的人的复数性人称代词。我一见到他,就想要偷走他的帽子,但出于良好的家庭教养,也是鉴于老师曾是这位先生的博士生导师,我如同践踏扒住河岸的落水者的手指一般转动鞋跟,扼杀着不断复苏的冲动,像一个天才的小说家那样,把一切声音都抛在了背后。我低下头跟随着他,或者说跟随着他身上的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老师的影子,自迦太基奠基时的影子,伦敦塔石块间每一张纸条上的影子,故宫琉璃瓦屋脊上的影子。
我有一个秘密,那是我幼时因好奇扣下的一次扳机,枪口冒出了一阵可怕的爆炸声,一片火焰的景色,一个年代久远但仍在温然的秘密已经被射出,正在追踪的我。将来在不久或久远的风大火炉的白热的缺口,硫磺和硝石的烟云,没有子弹。那时起我就预见到了一个年代久远,但仍在闷燃的秘密已经被射出,正在追踪着我,将会在不久或久远的未来从背后击碎我的后脑勺(他们总在背后开枪)。除了老师,也就是图书馆馆长外,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家藏的那本亚里士多德《诗学》手抄十六开本实际内容并不是如绸面书脊上所绣的“第三部”,而是注定会引起觊觎的“第二部”。3我不知道为什么想要彻底毁掉这本书的人远多于知道这本书的人,或许他们和把孩子的耳朵朝起重机吊钩这一方向改造的幼儿园老师是一伙的,他们和上个世纪80年代禁掉福柯,德·萨德,海明威,乔伊斯,雷马克,连《圣经》都要节掉《雅歌》的家伙也是一伙的。缤纷的世界未来终将是一片菜地,被允许的争鸣只是不同种类寡寡淡蔬菜的大杂烩,没有一颗花椰菜应当开花,以便拒绝它被水煮后极大概率又被抛弃的义务。繁复并没有如卡尔维诺在其充斥着雄心壮志与前瞻眼界的讲演稿中所预期的那样以堆造与联想践行对一种虚构艺术的探索,它在“变形”意向的僵化。与魔幻现实主义在拉丁美洲之外为乡土文学裹挟下的垮塌以来就一直如同已经损坏的罗德岛巨像,阿拉伯劫掠者们以乡土化、普及化、适应时代的面目出现,正以解构与阐释敲敲打打,肢解着生于德米特里一世围困的结束,也将在隐喻所指明不变流向下在生存的恶心、窒息的太阳神俄里赫斯。
寻找这些钥匙是一种苦难,潜入自身与潜入水中一样会招致窒息,隐喻甚至加大了下潜处的水压,压迫着希望。托尔克马达曾经焚毁了这本书的几乎所有摹本。并且仅在本笃会的蒙特卡西诺隐修院(据说也是真本所藏之处)一年之内最多竟有七名教士死于麦角菌中毒。(经院记录中这一段尤其语言不详,但着重记载其死前没来得及祈祷,这与惯常麦角菌中毒发作较慢一点严重违背)。我得上浮了,因为只有上方,也就是新生的诗人在上升的路途中仰望之处,才能让我短暂卸下无限分割而显得重复的过去的重担。
墓园打理如同热门景观周边价位虚高的酒店一般刺眼,过分的热情透露出预制菜般心虚和不耐烦的味道。正门口的巨幅广告牌犹如肚满肠肥的癞皮泰迪狗招摇过市。我必须说服自己,这纯属热力学上的偶然现象,能责怪的就只有世界的反复与广大,导致一切美与丑以无趣的方式呈现在我的面前。但还有另一种显然更具信服力的解释:似乎有些傻子以为巨幅广告中挂在每个人,甚至是选购墓地老人的脸上那种令颧骨神似旧大陆猴坐骨胼胝的笑容是具有强大吸引力,惹人喜爱的,或者说按照弗洛伊德的说法,是能够对性紧张产生有效作用的。创作者没法在一开始时就创造出一流的丑或一流的美,因此我没法容忍在有罗曼罗兰把美讲得如此透彻的世界上出现此等恶行,就如同希腊人无法容忍有人在战争中砍倒橄榄树一般。
与我同行的他似乎想当然认为我也应当就墓园,先贤流逝的时间,生前的追求与对待死亡的态度以及无数前辈们都曾对此生发的长吁短叹等发表一番充斥着剽窃气息与无趣惯例的感慨。但是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能感受到生与死间可能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站在了同一战线上,与某种下行性的暗喻相抗衡。
对葬礼的想象,自从我第一次充分理解这个词以来,就没有停止过,这对我而言是极为正常的,因为对任何东西的想象自从我第一次充分理解其以来就从未断过。有时是阿喀琉斯的葬礼,被留着泪的英雄们哀悼;有时是普里阿摩斯的葬礼,如果那能算得上上葬礼的话;还有几次是不知道算不算是个公众的公众人物的葬礼,(现在看来大抵是了,因为我本就没想到刻意记住,也不想为之哀伤的名字早就被淡忘了),有专人在葬礼上发表演讲,将猴戏讲成是对繁荣社会主义文化作出的杰出贡献,台下的人以不止一百八十三种繁盛如同等死病人或流民图之精彩纷呈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悲伤,站立笔挺,双眼外斜突出;泪流满面,多次意图消除脸上黏糊之感,但又多次放弃,好似军人挺起一张荣耀的插满手榴弹破片的脸;跪地哀嚎,双手拍地;微微啜泣,时不时拿手帕擦拭着一对干涩肿胀的鱼眼。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葬礼的主角,就连棺材里那坨供人瞻仰的遗体的死肉也这么觉得。没有人知道自己对死者感到哀伤有多想哀悼,只有对讲台上发言人所正在描绘的那个谁也不是的怪物所生发的哀悼或是对被认定的一个标牌,如:(趁国潮时大加敛财,商品价格翻倍,还印上了又大又丑的LOGO来恶心人,但反正看到别人都给红十字会捐款所以也顺手捐了一点,这就能算是功大于过)的民族企业家呈现出一种发情般的态度。好在老师的葬礼只有我与老师的一位学生参与,在一个铸铁栏杆突兀,如同弗拉德三世曾用过的土耳其式刑柱的墓园中,与我接到老师死训的并不严酷的夏日别无二致。
我回想起我第一次见到老师的时候,一个不知何时开始的夏天,我没有目的地游荡,并享受着难得的不必编理由以便开始的日子。在图书馆我遇见了老师,没有任何理由与动机,我向她详细描绘了她的发丝与从树影中漏下的阳光营造出的氛围,教堂中马克赛拼贴画式的彩色玻璃与它们对外界的渲染与变形,这一切使我联想到的赫拉克利特与其对形而上学的启发作用,从夜晚运河上的渡船上远远望见的谭派京戏,一位意大利文教师以弗洛伦萨口音朗读《新生》。4我流泪了,藉此看到了模糊、震动而不容置疑其存在的蓝色的日轮,默尔索在海滩上感受到的咄咄逼人的太阳,格力高列在他倾注了一切的情人中流弹死去时看到的黑色的太阳。我知道了她曾提出增加传统戏曲的动态感,反复性与叙事手段多样性的提案被视为“保守派改革”而受到双方批判;曾将十年的时光投入在理想主义、浪漫主义与唯美主义的研读与感触中;像发疯一样攻读一切方面的学位;反复阅读一切自己认为值得读的书;与我先前闻所未闻的“九人会”5的作品拍案赞赏,做有关东柏花的梦——如同黄色点彩的东柏花违反常识地聚作锦簇,云海般相连浮动,人们赤着脚行走在被东柏花淹没的树冠之上,谈论着将来的奶与蜜之地。我们都是图书馆的标本,也都是世界标本哭泣的映射。
我早就注意到了墓碑右下角模糊的T形刻字,因为日照雨林而在一长横下方展现出一道道泪痕般的竖直线状水渍。他告诉过我,这是墓园T区的标志。但我不这么认为。T明显表示Tiphereth,美丽,是卡巴拉体系中止于至善的必经之路,太阳完美均衡于能量的体现;也可以理解为人如同鸟般张开双翼,伊卡洛斯在沉沦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与轻松。T处于墓碑的右下角,恰好暗合《伊卡洛斯坠落时的风景》,可悲的是两个意欲探索人类已知所限之处的先驱者,一个在外界一切安详的欢心静谧中沉沦而从命运中解脱,另一个则在赫勒斯滂海峡被卷入地狱。老师,如同您一生愿望的,您没有作为单一的tableau vivant6而逝去。
我可以非常确定地说,T字是一个谜,但重要的明显不是谜底,而是“谜”这一意象的本身。从“谜”这一意象生发而出的联想是对反复的实践,很容易就能联想到《小径分岔的花园》,对T字引发出联想的自然堆叠与契合又是对博尔赫斯惯用写作技法的暗示。博尔赫斯恰好又是阿根廷国立图书馆的名誉馆长,这就更确定了我的猜测。博尔赫斯刻下了T字,我再次用指甲描下T字。不对,第一幕时墙上挂着的猎枪,刚好还有一颗子弹没有击发。我示意他俯下身来听我最想了结的一句话:“亚里士多德,《诗学》,第二部,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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