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设与元游戏
后设（metafiction）是让作品意识到自己是作品。小说里，它是作者走进书里、读者被直接称呼、故事讲着讲着停下来讨论自己怎么讲。游戏里它多了一层：游戏有系统（存档、读档、重来、菜单、文件、玩家的名字），这些在小说里没有对应物。所以元游戏的大部分力量都来自系统层。
文学：
- 塞万提斯《堂吉诃德》第二部（1615）：人物读过第一部，知道自己是书里的人
- 斯特恩《项狄传》（1759–1767）：空白页、黑页、作者和读者聊天
- 皮兰德娄《六个寻找作者的剧中人》（1921）：被作者抛弃的角色闯进排练场
- 纳博科夫《微暗的火》（1962）：一首诗加一个疯子写的注释，故事在注释里
- 卡尔维诺《寒冬夜行人》（1979）："你"正在读一本叫《寒冬夜行人》的书
- 博尔赫斯的很多短篇（《环形废墟》：一个人梦出一个人，发现自己也是被梦出来的）
游戏：
- 《Mother》系列：开头让玩家输入自己的名字；《Mother 2》的最终战，祈祷最后传到了玩家那里
- 《合金装备》（1998）：Psycho Mantis 读取你记忆卡里的其他存档，让你把手柄插到 2P 口
- 《永恒的黑暗》（2002）：理智值低时假装删除你的存档
- 《Ever17》（2002）：叙述视角本身是诡计，玩家被写进了故事
- 《星之海洋 3》（2003）：中段揭示世界是一个模拟游戏，被普遍认为毁了作品
- 《史丹利的寓言》（2011/2013）：旁白和玩家对抗
- 《OneShot》（2014/2016）：RPG Maker；主角 Niko 和"你"是两个人，Niko 知道你在屏幕外，游戏会写文件、改窗口，关掉就再也回不来
- 《Undertale》（2015）：世界记得你读过档；重置被当作一种道德行为
- 《心跳文学部》（2017）：角色删除其他角色的文件
- 《尼尔：自动人形》（2017）：E 结局里你可以删除自己的存档去帮助一个陌生人
- 《邪恶冥刻》（2021）：卡牌游戏里套着另一个游戏，套着一段"真实"的录像
在 JRPG 六层里，后设主要插在系统层（存档、读档、等级、名字），其次是中段反转（世界意识到自己）和结局（游戏的结束就是世界的结束）。
零、先拆掉的东西
- "元游戏 = 打破第四面墙。" 角色对着镜头说"你好玩家"只是最浅的一种。真正有力的元游戏往往一次都不直接对玩家说话，而是让世界里有某个东西对应着存档、重来、刷级。
- "元游戏 = 揭示这是一个游戏。" "原来世界是程序"是最差的用法（《星之海洋 3》的教训）：它让玩家投入的所有情感一瞬间作废。
- "元游戏 = 恐怖。" 《心跳文学部》之后，大量模仿者用"文件被删除""游戏崩溃"制造惊吓。元游戏可以是温柔的（《OneShot》、《Mother 2》），而且温柔的那种更少见。
- "元游戏 = 惩罚玩家。" "你杀了这么多怪物，你才是怪物。"这种指责在《Undertale》之后被反复复制，变成了说教。
一、引擎：六个命题
1. 存档是一种力量，谁拥有它？
在大多数游戏里，存档和读档是玩家的特权，世界不知道。元游戏问：如果世界知道呢？如果世界里有别人也能读档呢？《Undertale》里的 Flowey 曾经拥有这种力量，玩家来了之后被夺走了，所以他恨你。
2. 主角不等于玩家
大部分 JRPG 的主角是玩家的容器（沉默主角）。元游戏把两者分开：主角是一个人，玩家是另一个存在，他们之间有关系。《OneShot》里 Niko 叫你"神"，会害怕你、依赖你、和你告别。
3. 重复被注意到
刷级、读档、二周目，这些重复在一般游戏里是不可见的。元游戏让某个角色说："我们好像来过这里。""你为什么一直在这片草地上打转？""这是你第几次站在这扇门前了？"
4. 系统规则就是世界规则
为什么会复活？为什么怪物掉钱？为什么能存档？元游戏把这些"约定俗成"重新当作问题。答案不必是"因为是游戏"，可以是世界内部的一个设定。
5. 游戏的结束就是世界的结束
关掉游戏，世界就停了。通关，世界就没有了。这个念头可以很悲伤：角色知道你一旦通关，他们就不存在了。
6. 玩家有不可逆的行为
存档和读档让一切可逆。元游戏通过"跳出系统"（删文件、写注册表、联网记录）制造真正不可逆的选择。《OneShot》的名字就是这个意思：只有一次机会。
二、技法
1. 内后设与外后设
- 外后设：直接对玩家说话、读你的电脑文件、提到你的真名。冲击大，但只能用一两次，而且依赖平台（主机、Steam Deck 上很多文件操作做不了）。
- 内后设：世界里有存档、重复、刷级的对应物。某个角色能感觉到时间被倒回，某个神负责维护存档点，某座城的人都隐约记得前一周目。不打破第四面墙，但同样让系统变成叙事。
内后设更耐用，也更适合长的 JRPG。
2. UI 作为叙事
菜单里多了一个选项、存档界面的文字变了、标题画面在通关后不一样了。这些是很便宜、很有效的地方。
3. 第二周目是第二个故事
《尼尔：自动人形》的二周目换了一个视角重新走一遍；《Undertale》的屠杀线和和平线是两个不同的游戏。二周目不是"再玩一次"，是剧情的一部分。
4. 名字
开头让玩家起的名字，在某个时刻被用作另一种意义：被世界认出，被写进墓碑，被祈祷传到。
5. 延迟的揭示
元游戏最好的时刻往往在很后面。前面几十个小时完全正常，某一刻世界回头看了你一眼。用得早，就只是一个噱头。
三、类型对照
| SCP | 洛夫克拉夫特 | 世界系 | 后设 | |
|---|---|---|---|---|
| 真相在哪 | 档案里 | 宇宙深处 | 两个人之间 | 系统里 |
| 不可理解的是 | 异常 | 神 | 世界为什么在乎她 | 玩家 |
| 格式 | 档案、权限 | 手稿 | 独白 | 存档、菜单、文件 |
| 玩家的位置 | 研究员 | 调查者 | 旁观者 | 被看见的那个 |
和洛夫克拉夫特对照很有意思：在元游戏里，"不可理解的高等存在"就是玩家自己。角色看你，就像人看古神：一个能倒转时间、能抹掉世界、毫无理由地在草地上来回走的东西。
四、搬进游戏：常见的失败
1. 世界是假的
"一切都是模拟"会让玩家的投入作废。《星之海洋 3》之后，这种揭示几乎成了禁区。
2. 惩罚玩家
"你选择了战斗，所以你是坏人。"但游戏本身设计了战斗、奖励了战斗，然后指责玩家战斗。这种说教会让人反感，除非游戏同时给了真正可行的另一条路。
3. 噱头化
假崩溃、假蓝屏、角色突然对着镜头说话。第一次惊讶，第二次无聊。DDLC 之后这已经是一种类型模板。
4. 依赖平台
读写文件、改窗口标题、检测其他游戏，在主机和移动端上大多做不了，或者被系统拦截。这会限制作品的发行，也会让体验不一致。
5. 自我陶醉
游戏一直在讨论自己是游戏，忘了讲一个故事。元游戏的形式应该为一个具体的情感服务，而不是为了展示自己聪明。
五、转译：把命题变成机制
1. 有人记得你失败过（命题 1、3）
不是指责，是陪伴。某个队员或者某个 NPC 隐约记得你每一次战败、每一次读档。到了后面，她说："你在这里摔倒过很多次，我都看到了。"读档这件最私人的事，被一个人温柔地看见。
2. 存档点是世界里的东西（命题 1、4）
存档点是一座神龛、一棵树、一个人。谁在维护它？维护它要付出什么？中段反转可以是：存档点的维护者快要死了；或者存档点是靠吞掉什么东西运转的。
这和志怪那篇里"阴司走流程"是同一个方向：给读档一个世界内的解释。
3. 练级被注意到（命题 3）
后期某个角色注意到你"强得不正常"。在元游戏里可以更进一步：你练得越多，世界的居民越害怕你，因为你代表着一种不像人的耐心。
4. 主角和玩家分开（命题 2）
主角有自己的意志和名字。她知道有一个"你"在看着她、替她做决定。她可以怀疑你、拒绝你、在结局向你告别。和沉默主角相反，这种做法让"主角的空白"有了代价（JRPG 叙事 空白第 6 条）：空白被填满了，填进来的是玩家和角色之间的关系。
5. 通关即终末（命题 5）
这和终末旅行能接上：游戏的世界随着通关结束。角色们知道这件事。最后一段旅程是陪他们走到"结束"的那一刻，而"结束"在这里有双重意思：世界的末日，和游戏的结尾。
6. 一次性的牺牲（命题 6）
《尼尔》E 结局的做法：删掉自己的存档去帮助陌生人。可以换成别的不可逆：一个只能使用一次的选项，用了就永远消失，下一周目、新存档里都不在了。真正不可逆，才有重量。
7. 二周目是续集（技法 3）
二周目的世界记得一周目。有人认出你。有些事件提前发生，因为"上一次"有人记住了。这可以是一个完整的叙事结构：两次旅行，第二次才是真的。
8. 名字在结尾被用（技法 4）
开头你起的名字（主角的或者你自己的），在最后一个时刻被某个角色说出来，作为祈祷、告别、或者墓碑上的字。
循环问题：后设是最彻底的融合
后设直接把成长循环（刷级、存档、读档、重来）变成叙事对象，所以它是融合。风险也正是融合的风险：舒适变成负罪，循环不再无脑。
缓解的方法是用内后设和延迟揭示：前面几十个小时，循环照常、轻松，世界看似不知道。到了某个时刻，世界回头看一次（"留痕"的做法），然后可以选择从此一直看着你（融合），或者只看那一次就移开目光（留痕）。后者更克制，也更少被做过。
六、需要清醒对待的部分
被做多了
2015–2021 年间，元游戏在独立游戏圈几乎成了一种流派。玩家已经会预期"这游戏后面会打破第四面墙"。如果用，要么非常克制，要么换一个情感方向（温柔、悲伤，而不是惊吓、指责）。
后设和 JRPG 的长度
JRPG 很长。一个只用一次的后设时刻，放在 40 小时的游戏里，前面 30 小时需要用别的东西撑住。后设不能是全部的卖点。
RPG Maker 的传统
《OneShot》、《Ib》、《魔女之家》、《Undertale》（虽然不是 RPG Maker 做的，但审美上同源）……RPG Maker 同人圈本来就有很强的元游戏传统，这和用户熟悉的气质是一致的。在这个圈子里，元游戏不是新鲜事，但也有现成的语汇可以用。
七、可以一起借鉴的
文学：《堂吉诃德》第二部；斯特恩《项狄传》；皮兰德娄《六个寻找作者的剧中人》；纳博科夫《微暗的火》；卡尔维诺《寒冬夜行人》；博尔赫斯《环形废墟》《小径分岔的花园》；恩德《永远讲不完的故事》（读者被写进书里，幻想国因为没人读而消失）。
游戏：
- 《Mother 2》：名字和祈祷
- 《OneShot》：主角和玩家分开，温柔的元游戏，只有一次机会
- 《Undertale》：世界记得读档；也要看它的说教在哪里过了头
- 《尼尔：自动人形》：多周目即叙事，E 结局的删存档
- 《Ever17》：玩家被写进叙述结构
- 《邪恶冥刻》：游戏套游戏
- 《心跳文学部》：作为反面也作为正面，看清楚它用的手法和代价
- 《星之海洋 3》：反面教材
- 《Baba Is You》：规则就是世界，可以被改写
八、提炼
- 元游戏的力量在系统层。 存档、读档、刷级、名字，这些是小说里没有的东西。
- 内后设比外后设耐用。 世界里有存档的对应物，比对着镜头说话更深。
- 主角和玩家可以是两个人。 空白被关系填满。
- 有人记得你失败过。 用来陪伴，不用来指责。
- 不要揭示"世界是假的"。
- 通关即终末。 和终末旅行天然能接上。
- 真正不可逆，才有重量。 只用一次。
- 后设是最彻底的融合，最好延迟揭示，世界只回头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