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斯替
"弑神"是 JRPG 最旧的反转之一（JRPG 叙事 里列为常见失败第 7 条）。它的思想源头大多可以追到诺斯替。诺斯替的核心其实不是"杀神"，而是认识；JRPG 只拿走了最后一刀，丢掉了前面大部分东西。
诺斯替主义（Gnosticism，来自希腊语 gnōsis，"认识"）是公元 1–3 世纪地中海世界的一批宗教思潮，后来被正统教会定为异端。1945 年埃及拿戈玛第出土了一批科普特文抄本，才有了大量第一手文本。最典型的神话（见《约翰密传》）大致是：
- 最高的神是不可知的、完全超越的"一"，周围是"圆满"（Pleroma），由一对对"移涌"（Aeon）组成
- 最低的一个移涌索菲亚（智慧）没有经过配偶同意，独自想要生出东西，结果生出一个畸形的存在：德穆革（造物者），名叫亚大巴多（Yaldabaoth），狮面蛇身
- 德穆革不知道上面还有什么，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神，说："我是嫉妒的神，除我以外没有别的神。"
- 他和他手下的执政官（Archons）造了物质世界和人的身体
- 但索菲亚的一点光（神性的火花）被偷偷放进了人里面。人被困在物质的身体里，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 救赎不是靠信仰或者行为，而是靠认识：想起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这个世界是一座监狱
- 有一个从上界下来的启示者（在某些派别里，伊甸园的蛇是好的，它让人吃了知识的果子）
- 死后，灵魂要穿过七重天上升，每一重都有执政官守着，需要说出口令才能通过（奥利金《驳塞尔修斯》里记录的奥菲特派图示）
近亲与后裔：
- 摩尼教（3 世纪，摩尼创立）：光明与黑暗的二元，光被困在物质里，后来传入中国，即明教
- 卡特里派（中世纪法国南部）：被阿尔比十字军消灭
- 现代：汉斯·约纳斯《诺斯替宗教》（1958，把诺斯替和存在主义的"被抛"连起来）；荣格；菲利普·K·迪克《瓦利斯》（1981，"黑铁监狱"）；普尔曼《黑暗物质》（"权威"其实是第一个天使，冒充了造物主，最后作为一个虚弱的老人死去）；电影《黑客帝国》、《楚门的世界》
JRPG：
- 《异度装甲》（1998）：词汇几乎全来自诺斯替和犹太神秘主义，神是一艘坠毁的星际兵器
- 《女神转生》系列：《真女神转生》里 YHVH 是最终 boss；《女神异闻录 5》（2016）的最终 boss 就叫亚大巴多（伊达波思），统治着渴望被统治的大众
- 《最终幻想 X》：尤恩教，宗教维持着一个谎言的循环
- 《最终幻想 XIII》：法尔希统治人类，给人烙印、赋予力量，同时把人当工具
- 《异度神剑》（2010）：世界是两个巨神的尸体，神靠吃掉生命维持自己
在 JRPG 六层里，诺斯替主要插在世界设定（世界是谁造的、为什么这么糟），其次是中段反转（认识）和系统层（等级和力量是谁给的）。
零、先拆掉的东西
- "诺斯替 = 杀掉神。" 诺斯替的核心是认识，然后离开。德穆革不是需要被杀的魔王，而是一个无知的、可怜的、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神的东西。杀不杀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认出了他。
- "诺斯替 = 教会是坏的。" 腐败的教会、虚伪的教皇，是 JRPG 里最廉价的反派之一。诺斯替的批判对象不是教会，而是这个世界本身的构造。
- "诺斯替 = 世界是假的。" 世界不是假的，它是真实的，只是它是一座监狱，造它的人不怎么高明。区别很大：假世界会让一切作废，监狱里的人和爱都是真的。
- "诺斯替 = 一套希腊名词。" 《异度装甲》的词汇堆积让很多人以为诺斯替就是一堆神秘词。真正有力的是它的情绪：异乡感，和对一个从没见过的家的乡愁。
一、引擎：七个命题
1. 世界是一个错误
不是邪恶的阴谋，而是一个错误：索菲亚的一时冲动，生出了一个笨拙的造物者，造了一个粗劣的世界。世界之所以痛苦，不是因为有人想让它痛苦，而是因为它造得不好。
2. 造物者是无知的
德穆革不知道上面还有更高的东西。他真心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神。他的傲慢来自无知，这让他既可怕又可怜。
3. 人里面有一点不属于这里的光
每个人（或者某些人）里面困着一点来自上界的东西。所以人在这个世界里总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这里不是我的家。约纳斯把这叫"异乡人"的处境。
4. 救赎是认识
不是打败什么、不是做什么善事，而是想起来。想起自己从哪里来，看清这个世界的构造。认识本身就是解放。
5. 执政官守着每一层
世界被分成很多层（七重天），每一层都有一个管理者。灵魂想要离开，必须一层层穿过去，在每一层说出正确的口令。
6. 启示者从外面来
有人从世界外面进来，带来知识。在某些派别里，伊甸园的蛇才是好的。这把传统的善恶对调了：禁止你知道的那个是坏的，引诱你知道的那个是好的。
7. 母亲的错误与悔恨
索菲亚犯了错，生下了德穆革，然后一直在悔恨、在想办法修补。这是神话里很少被注意的一层：一个母亲，她的孩子是一个错误的神，她把自己的一部分偷偷放进了人里。
二、技法
1. 层级宇宙
一层套一层，每层有守门者。这天然就是游戏的地图结构。
2. 名字的谱系
诺斯替文本喜欢列举：移涌的名字、执政官的名字、天的名字。这在文本里是咒语般的效果，在游戏里容易变成专有名词爆炸。
3. 对调的善恶
蛇是好的，造物主是坏的，被诅咒的该隐是好的（某些派别）。把熟悉的故事倒过来讲。
4. 被抛的情绪
诺斯替文本里充满了"沉睡""醉酒""遗忘""异乡""呼唤"的意象。"醒来"是核心动作。
三、类型对照
| 洛夫克拉夫特 | 垂死地球 | 世界系 | 诺斯替 | |
|---|---|---|---|---|
| 世界的真相 | 宇宙不在乎人 | 世界老了 | 世界取决于一个人 | 世界是一个错误 |
| 神 | 不可理解，冷漠 | 不在了 | 没有 | 无知的、可怜的造物者 |
| 认识的后果 | 疯 | 无所谓 | 痛 | 解放 |
| 人的位置 | 无意义 | 拾荒者 | 被选中 | 异乡人 |
和洛夫克拉夫特正好相反：洛夫克拉夫特里，知道真相会疯；诺斯替里，知道真相会得救。两者都是"理解即改变"，一个往下坠，一个往上升。同一个游戏可以让这两种可能并存：同样的真相，有的角色因此疯了，有的角色因此醒了。
四、和 JRPG 的矛盾：JRPG 爱这个世界
这是诺斯替搬进 JRPG 最大的问题。诺斯替说这个世界是监狱，应该离开。但 JRPG 花了几十个小时让玩家爱上这个世界：城镇、旅店、队友、风景、音乐。玩家不想离开。
几种处理方式：
- 离开，但带不走：认识了真相，离开了，但城镇和人留在下面。悲伤的结局。
- 留下，但已经知道：认识了，但选择留在这个粗劣的世界里，和这里的人一起。这是对诺斯替的反驳：错误的世界里也有真的东西。（终末旅行的态度离这个很近。）
- 修好它：像索菲亚那样，不是逃离，而是修补。
- 德穆革也是被困的：造物者本身也是一个被生出来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他也需要被认识、被原谅。
这四种都比"杀掉神，世界得救"要有意思。
五、搬进游戏：常见的失败
1. 教会坏，杀教皇
最廉价的版本。腐败的宗教组织作为反派，最后发现背后有一个神，杀掉。
2. 名词堆砌
移涌、圆满、索菲亚、德穆革、亚大巴多、执政官、属灵人……一股脑塞进设定集，玩家记不住，也不在乎。
3. 神变成巨大的最终 boss
最后的神是一个巨大的、长着翅膀和光环的怪物。打倒他。所有的哲学都收缩成一场战斗。
4. 世界是假的
和后设那篇的失败一样：揭示"一切都是幻象"，让玩家的投入作废。诺斯替的世界是真实的监狱，不是幻觉。
5. 对物质的蔑视变成对玩家的蔑视
如果游戏告诉你这个世界是垃圾、这里的人都是沉睡的傀儡，玩家会疑问：那我为什么在这里花了四十个小时？
六、转译：把命题变成机制
1. 等级是执政官给的（命题 5）
中段反转：你的力量、等级、技能，都是这个世界的系统给的。每升一级，你和这个世界绑得更紧。执政官给你力量，是为了让你更好地为他们服务（《最终幻想 XIII》的烙印是一种做法）。
这是融合：刷级本身变成了被驯化。但可以温和处理：前半程完全不提，反转时一次性重读。
2. 上升就是卸下（命题 5，结局）
结局不是最终 boss 战，而是上升：穿过七重天，每一重有一个执政官守门。每过一重，你必须交还一样东西：一件装备、一个技能、一段等级。到最后你一无所有，回到最开始的状态，甚至比开始更弱。
苏美尔的《伊南娜下冥界》有一个对称的结构：女神每过一道门，被剥掉一件衣饰，七道门之后赤身进入冥界。
这是"留痕"的极致：整个游戏你刷来的一切，在结局被一件件交出去。每一件交出去的时候，你会想起它是怎么来的。
3. 口令（命题 5）
每一层执政官不能打败，只能说出正确的口令通过。口令散落在世界各处：一个老人的遗言、一本禁书的残页、一首童谣。认识即通过。这是把"认识即救赎"变成机制。
4. 有些人醒了，有些人没有（命题 3、4）
NPC 分成两种：有的隐约感觉不对，有的完全沉睡。你可以试着"唤醒"一些人。被唤醒的人不一定更幸福，有些人宁愿继续睡（《黑客帝国》里吃牛排的叛徒）。
5. 德穆革是一个孩子（命题 2、7）
最后见到的造物者不是一个巨大的神，而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孤独的东西。他真的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神，因为没有人告诉过他。《黑暗物质》里"权威"死的时候是一个虚弱的、几乎透明的老人，这个画面比任何最终 boss 战都强。
6. 索菲亚线（命题 7）
队伍里有一个人（或者主角本人）是索菲亚的对应：她当年犯了一个错，世界的痛苦由此而来，她一直在偷偷修补。中段反转不是"神是坏的"，而是"这一切是她的错"。这和 JRPG 叙事 空白第 1 条"反转往小处走"接上：真相不更大，是一个人很多年前做错了一件事。
7. 蛇是好的（命题 6）
前期一直被当作敌人、诱惑者的那个角色，其实是唯一想让你知道真相的人。善恶对调。
8. 异乡感作为基调（技法 4）
主角一开始就有一种"这里不是我的家"的感觉，不说为什么。整个游戏是在找那个从没见过的家。这让旅行有了另一种动机：不是去哪里，而是想起来。
循环问题：融合，或者在结局一次性留痕
诺斯替很自然地给出融合的做法（等级是枷锁），但完全融合会让玩家刷级时有负罪感。更好的做法可能是留痕：平时刷级不提，结局的上升把所有积累一件件交出去，循环在那一刻被整体重读。
七、需要清醒对待的部分
宗教敏感
把 YHVH 或者旧约的神做成反派，在一些市场会有问题。诺斯替神话可以不用基督教的名字讲，只取它的结构。
中文语境
摩尼教以"明教"的名字进入中国，在金庸《倚天屠龙记》里变得家喻户晓，但大多数中文读者不知道明教背后的宇宙观（光被困在黑暗里）。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入口。另外，道教的"三尸"（人体内有三个监视人、向天帝告状的神）、佛教的"轮回是苦"、"出离"，都和诺斯替的某些结构有相似处，可以借用而不必引入西方词汇。
弑神的疲劳
JRPG 玩家对"最后杀神"已经很熟悉了。如果用诺斯替，最好把重心从"杀"移到"认识"和"离开 / 留下"的选择上。
和后设的重叠
"世界是一个被造的、有缺陷的系统，造它的人不知道外面还有更高的东西"——这和元游戏的结构几乎一模一样（德穆革 = 游戏系统，更高的存在 = 玩家）。两者叠在一起可以很有力，也很容易一起滑进"世界是假的"。
八、可以一起借鉴的
原典与研究：《约翰密传》、《真理的福音》、《多马福音》（拿戈玛第经集有中译本）；汉斯·约纳斯《诺斯替宗教》；伊莱恩·帕格尔斯《诺斯替福音》。
文学：菲利普·K·迪克《瓦利斯》；普尔曼《黑暗物质》三部曲；布尔加科夫《大师与玛格丽特》（有诺斯替色彩）；博尔赫斯《关于犹大的三种说法》《为伪巴西里德斯辩护》。
影视：《黑客帝国》（1999）；《楚门的世界》（1998）；《新世纪福音战士》（借用了大量卡巴拉和诺斯替的词）。
游戏：
- 《异度装甲》：诺斯替词汇最密集的 JRPG，也是名词堆砌的样本
- 《女神异闻录 5》：亚大巴多作为大众渴望被统治的化身，一个很现代的读法
- 《真女神转生》系列：秩序、混沌、中立的选择
- 《最终幻想 X》：宗教维持一个循环的谎言
- 《异度神剑》：世界是神的尸体，神靠吃生命维持
- 《最终幻想 XIII》：力量就是烙印
九、提炼
- 诺斯替的核心是认识，不是弑神。
- 世界是一个错误，不是阴谋，也不是幻觉。 监狱里的人和爱都是真的。
- 造物者是无知的、可怜的。 最后见到的神可以是一个孩子。
- 等级是枷锁。 前期不提，反转时一次性重读。
- 上升就是卸下。 结局把刷来的一切一件件交出去。
- JRPG 爱这个世界。 离开还是留下，比杀不杀神更有意思。
- 索菲亚线：这一切是一个人的错。 反转往小处走。
- 中文入口：明教。